动物农场 之一

前景展望 2019-03-23

动物农场    之一

第一章

 

庄园农场的琼斯先生,过夜前倒是把鸡舍一一上了锁,可实在因为酒喝得太多,还有好些旁门小洞却忘了关上。他打着趔趄走过院子,手里提的一盏灯的环状光影也跟着晃来荡去。一进后门,赶紧甩腿踢掉脚上的靴子,先从洗碗间的啤酒桶里汲取了这天的最后一杯,然后往琼斯太太已经在那儿打呼噜的床上走去。

 

卧室里的灯光刚一熄灭,一阵轻微的响动顿时席卷农场里所有的圈棚厩舍。日间就已有所传闻,说是老少校——也就是那头曾经获奖的公猪——头天夜里做了个奇怪的梦,想要讲给别的动物听听。此前已经约定,但等拿得稳琼斯先生不会来搅局了,所有的动物马上到大谷仓集合。老少校(大伙一直都这么叫他,虽然昔年他参展时的报名是维林敦帅哥)在农场里真可谓德高望重,每一只动物都不惜少睡个把小时,十分乐意来听听他要讲些什么。

 

大谷仓的一端有个稍显隆起的平台,少校已然给安置在那儿铺了干草的一张床上,从梁上挂下来的一盏灯就在他上边,挺舒坦。他有一十二岁了,近来颇有些发福,但他仍不失为一头相貌堂堂的猪,俨然一位睿智的忠厚长者,尽管事实上他的犬牙始终没有长出来。过不多久,其余的动物也开始陆续到场,并按各自不同的习惯安顿停当。最先来的是三条狗,分别叫做蓝铃铛、杰茜和钳爪;接着到的几头猪当即在平台前安营扎寨。一些个母鸡栖留在窗台上;有几只鸽子扑棱棱飞上了椽子;牛羊们在猪后面趴下来,开始倒嚼。两匹拉套干重活的马,一匹叫拳击手,一匹叫紫苜蓿,是齐头并进一起来的。他俩走得非常慢,毛茸茸的大蹄子踩到地上时十分小心翼翼,生怕干草里会藏着什么小动物似的。紫苜蓿是一匹母性洋溢的壮实雌马,现在步入其中年期,在生育过四胎之后,她再也没能重塑自己昔日的体态风韵。拳击手则是个庞然大物,几乎有六英尺高,论力气顶得上寻常的马两匹合起来那么大。顺着他鼻梁长就白白的一道毛色,使他的相貌总有那么点儿傻里傻气,而他的智能也确实算不上出类拔萃,不过凭着其坚忍不拔的性格和惊天动地的干劲,他还是到处赢得大家的尊敬。继两匹拉套马之后到达的是白山羊慕莉尔和驴子本杰明。后者在农场里算得上最资深的动物,脾气也是最坏的。他难得说话,一旦开口通常会发表一些冷嘲热讽的怪论,例如他会说上帝赐给他尾巴以便驱赶苍蝇,然而他宁愿尾巴和苍蝇都不要。在农场的动物中,惟独他从来不笑。倘若被问到这是为什么,他会说他看不出来有什么值得一笑。不过,他对拳击手倒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尽管并不公开承认这一点;他俩每每一块儿到果园后面的一小块牧地去共度星期天,互相紧挨着吃草,可就是从不搭话。

 

现在言归正传,拳击手和紫苜蓿两匹马刚趴下来,便有一窝子失去了母亲的小鸭有气无力地细声叫着鱼贯而入,一边左顾右盼,想找一块他们不至于被踩踏的地方。紫苜蓿用她一条巨大的前腿权当一堵墙,把小鸭子围拢来,于是他们就在这围子里边安身,并且迅即睡着了。临到最后时分,给琼斯先生拉双轮轻便车的莫丽,那匹长得挺俊、却相当愚蠢的白母马,才故作娇媚状扭摆着腰肢进来,嘴里还嚼着一块方糖。她找了块比较靠前的地儿,开始甩她的白色鬃毛卖俏,指望吸引大家注意扎在那上面的红缎带。末了一个来到的是一只猫,她照例环视四周,先看看哪儿最暖和,最后生生地从拳击手和紫苜蓿之间挤了进去;少校讲话时她从头至尾一直在那里发出轻微的呜噜声表示心满意足,少校说些什么她连一句也没在听。

 

现在所有的动物都已到齐,只除了摩西——那是一只驯化了的乌鸦,在后门背后的横木架上睡觉。少校见大伙都已安顿到位,正打点起精神来等他发言,便清了一下自己的嗓子,开始说:

 

“同志们,你们已经听说昨夜我做了个奇怪的梦。但是,关于那个梦我待会儿再谈。我有别的事儿要先说。同志们,我恐怕没有好多个月跟你们在一起了,在我去世之前,我觉得自己有义务把我所获得的智慧传给你们。我这辈子活得够长的了,当我独自躺在圈里的时候,曾有很多时间静心思考,我认为自己可以说:我懂得在这片土地上生活而且懂得不比如今活着的任何动物差。我想要对你们讲的就是这档子事儿。

 

“那么,同志们,我们过的究竟是什么日子呢?我们还是实话实说吧:我们的生命是悲惨的,劳苦的,和短促的。我们生了下来,供给我们的食物仅仅够维持我们的躯体里始终有一口气,我们当中那些能活下来的,就被强迫干活,直到筋疲力尽;一旦我们的使用价值到了尽头,我们立马就会遭到骇人听闻的残酷杀戮。在英格兰,动物只要满了一岁,便再也不知道什么叫做快乐或休闲。在英格兰,动物是没有自由的。动物的一生只有受苦受难受奴役的份儿。这是明摆着的事实。

 

“那么这会不会纯粹是自然条件决定的呢?莫非由于我们这儿地穷土薄,没法让在此居住的生灵过上体面的生活呢?不,同志们,一千个不,一万个不!英格兰的土壤是肥沃的,气候是适宜的,哪怕需要养活的生灵数量远远大于如今在此居住的动物总数,也有能力为他们提供丰饶富足的食物。单单我们这一个农场就养得起十二匹马、二十条牛、几百只羊,并且能让他们全都活得既舒服又有尊严——那简直是我们目前无法想象的。可我们又为什么总是活得这样窝窝囊囊、可怜巴巴呢?那是因为我们的劳动成果几乎全部被人类从我们身边偷走了。同志们,这就是我们所有问题的答案。它可以归结为简简单单的一个字——人。人是我们仅有的真正仇敌。只要把人赶下台,造成食不果腹和过度劳累的根本原因便可永远铲除。

 

“所有生灵中唯独人是光消费不生产的。人不会产奶,不会下蛋;人力气太小,拉不动犁;人跑得不够快,逮不着兔子。然而人却是所有动物的主子。人使唤动物干活,却只给动物少得不能再少的一点回报,仅仅为了不让他们饿死,而其余的部分悉数被人据为己有。我们的劳作耕耘着土壤,我们的粪便给土壤施肥,然而我们中的任何一个,除了自己身上的一张皮以外,什么也捞不到。我且问问眼前的几条奶牛,过去的一年里头,你们产了几千几万加仑奶呀?这些本该用于哺育健壮牛犊的奶都到哪儿去了?这些奶每一滴都让我们的敌人喝掉了。还有你们这些母鸡,过去一年内你们总共下了多少蛋,这些蛋中间有多少孵成了小鸡?其余的蛋全都卖到市场上去,给琼斯他们带来了钱。还有你,紫苜蓿,你生过四只小马,有了他们你原本可以老有所靠,老有所乐,可是他们都在哪儿啊?他们每一只都是刚满一岁就给卖掉的,从此以后哪一只你都休想再见到啦。你前后生育过四胎,在地里一贯勤劳苦干,可是这一切又换来什么回报?除了你那份紧巴巴的饲料配额和一间马棚,你还得到过什么?

 

“然而,即便是我们这种悲惨的生命,也不让走到顺乎自然的尽头。就我自己而言,我并不抱怨,因为我的运气算是不错的。我活了一十二年,我的孩子共有四百多。这才是一头猪顺乎自然的一生。可是没有动物最终能逃脱挨残酷一刀的下场。就说眼下坐在我前面的那几只肥小猪吧,不出一年,你们一个个都将在屠宰前没命地惨叫。如此可怕的厄运一定会临到我们大家头上——奶牛也罢,猪也罢,鸡也罢,羊也罢,一只也逃不了。即便是马和狗的命,也好不到哪儿去。以你拳击手为例,一旦你的那些了不起的肌肉失去了原有的膂力,琼斯立刻就把你卖给收老弱病马的贩子,让他先宰了你,再把你煮熟了喂猎狐犬。至于狗么,等他们老掉了牙,琼斯会在他们脖子上拴一块砖,把他们就近沉入随便哪个水塘。

 

“同志们,可见我们这种生活的万恶之源完全在于人类的专制统治,这不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吗?只要摆脱人的统治,我们的劳动成果就是我们自己的了。几乎一夜之间我们就能变得富足、自由。那么,我们该怎么干呢?毫无疑问,必须白天黑夜连着干,全身心投入工作,为把人类拉下马!同志们,我要传达给你们的信息,那就是:造反!我不知道那场造反运动什么时候来临,可能过一个星期,也可能要过一百年,但我知道,就像看到我脚下踩着干草一样确信无疑,正义迟早必定会得到伸张。同志们,你们的余生已为日无多,这一点要始终铭记在心!最最要紧的是,必须把我带来的这个信息传给你们的后代,这样代代相传就能把斗争继续进行下去,直至赢得胜利。

 

“要记住,同志们,你们的决心千万不能动摇。切不可让花言巧语把你们引入歧途。要是有谁对你说,人和动物有共同利益,人富即动物富,那都是谎话,绝对听不得。人只为自己谋利益,不为其他任何动物谋利益。我们动物之间在斗争中必须完全团结一致,建立真正的同志情谊。所有的人都是我们的仇敌。所有的动物都是同志。”

 

就在此刻发生了一阵把大伙吓得够呛的骚动。刚才少校发言的时候,有四只大老鼠从他们的洞里爬了出来,后腿和屁股着地坐在那儿听老公猪讲话。在场的几条狗突然发现了他们,老鼠们全靠一个箭步蹿回洞里才得以保住性命。少校举起一只爪子示意保持安静。

 

“同志们,”他说,“这儿有档子事儿必须得做个决定。像大老鼠和野兔之类非家养的生灵——他们算是我们的朋友还是仇敌?我们就来进行表决。我把这个问题提交给大会:大老鼠算不算同志?”

 

表决当即举行,赞成认大老鼠为同志的占压倒多数。反对者只有四票,即三只狗加一只猫。事后发现,猫既投了反对票,又投了赞成票。少校接着说:

 

“要说的我几乎都说了。我只是再次提醒大家,永远牢记你们肩负的责任,对待人类及其举止行为,必须持敌视态度。凡是两条腿行走的,那就是敌人。凡是四条腿行走或者长翅膀的,那就是朋友。同样必须记住,在反抗人类的斗争进程中,我们切不可落到去仿效人类的地步。即使你们征服了人类,也不得把他们的恶习继承下来。动物任何时候都不准住在房子里,或睡在床上,或身穿衣服,或喝酒,或吸烟,或接触钱币,或参与买卖。人类所有的习惯都是邪恶的。最最重要的是,动物不得欺压自己的同类。不分强弱,无论贤愚,我们都是兄弟。凡动物都不可杀任何别的动物。凡动物一律平等。

 

“同志们,现在我要把昨夜我做梦的事告诉你们。我没法向你们描述那场梦的情境。那是关于将来人类消亡以后这片土地会是什么情形的一个梦。但它令我想起我久已忘怀的一些事情。好多年以前,那时我还是一头小猪,我母亲和另外几头母猪经常唱一支老歌,她们只会哼那歌的曲调,不会唱词儿,只知道开头的六个字。小时候我也学会了哼那曲调,但它从我记忆中消失已经很久很久了。不料昨夜,它又回到我的梦中来了。可还有更绝的,那支歌的词儿也回来了——我相信那正是很久很久以前动物们所唱的歌词,后来失传已有好多好多年代。同志们,现在我要把那支歌唱给你们听。我老了,嗓子早已沙哑;不过,等我把曲调教给你们以后,你们自己可以更好地唱给自己听。歌的名儿叫《英格兰的生灵》。”

 

老少校清了一下嗓子,开始唱歌。他说得没错,他的嗓子确实已经沙哑,但能唱成这样,已经够难为他了。那曲调相当煽情,有些介于《克莱门汀》和《拉库库拉恰》之间的那种味道。歌词是这样的:

 

英格兰的生灵,爱尔兰的生灵,

 

不论你属于哪方水土,哪儿出生,

 

都来听我唱一唱

 

未来黄金时代的美好前景。

 

这一天总会来的,无非迟或早,

 

人类的暴政一定要推倒,

 

英格兰的千里沃野

 

将全由生灵们驰骋逍遥。

 

穿透我们鼻孔的铁环必将悄亡,

 

挽具也要搬离我们的背梁,

 

让嚼子和马刺永远生锈去吧,

 

狠毒的鞭子再也不可能抽响。

 

大麦和小麦,燕麦和草料,

 

紫苜蓿、糖萝卜,还有豆子嚼,

 

到那天统统都是我们的,

 

富得叫你做梦也想不到。

 

到我们获得自由的那天,

 

英格兰的田野将满是金灿灿的一片,

 

大江小溪的水会变得更清澈,

 

连风儿也吹得你越发心醉酥软。

 

为了那一天,我们都得拼命干,

 

哪怕壮志未酬头先断。

 

无论是牛是马,是鹅还是火鸡,

 

为了争自由,大家就得多流汗。

 

英格兰的生灵,爱尔兰的生灵,

 

不论你属于哪方水土,哪儿出生,

 

都来听我唱一唱

 

未来黄金时代的美好前景。

 

这支歌经如此一唱,把动物们推到了无比兴高采烈的亢奋状态。几乎等不及少校唱完,他们自己便都唱开了。就连其中最笨最笨的动物,也已学会了曲调和少数几句词儿,至于像猪和狗那等聪明的,仅用几分钟就把整首歌全背了下来。于是,经过不多几次起头之后,整个农场就以惊人和谐的音调爆发出《英格兰的生灵》大合唱。母牛唱的是哞哞的低音声部,狗的哀叫适用于长腔,羊的咩咩、马的嘶鸣、鸭子的呷呷叫,统统各得其所。这首歌可把动物们给逗得不亦乐乎,他们竟一连足足唱了五遍。要是不被打断的话,他们会整夜一直唱下去,而不知东方之将白。

 

遗憾的是,喧闹声吵醒了琼斯先生,他从床上直蹦起来,想搞清楚是不是有狐狸闯进了院子。他抓起随时竖放在他卧室角落里的那杆猎枪,把一发六号铅沙弹向黑暗中射出去。铅丸纷纷嵌入谷仓的墙内,于是这次集会匆匆忙忙作鸟兽散。每一只动物都向着各自的宿处仓皇逃遁。鸟类扑棱棱跃上他们的栖木架,牲畜在干草栏里存身,整个农场顷刻间便入了梦乡。

 

 

 

 

 

第二章

 

过了三个夜晚,老少校在睡眠中平静地死了。他的遗体埋在果园地势最低的一端。

 

时当三月之初。在接下来的三个月内,那儿的秘密活动愈趋频繁。少校的一番话,给了农场里比较有头脑的动物一种全新的生活观。他们不知道少校所预言的造反将在什么时候发生,他们没有理由认为这会是他们有生之年以内的事情,但是他们清楚地看到应当为之进行准备。教育和组织其他动物的工作,自然就落到被普遍认为动物中最聪明的猪肩上。而猪中尤其出类拔萃的当推名叫雪球和拿破仑的两口年轻公猪,那是琼斯先生养着准备卖的。拿破仑是一头看上去挺吓人的伯克夏大公猪,也是场里唯一的伯克夏种猪,不太爱说话,可是出了名的不达目的死不休。跟拿破仑相比,雪球较为活跃,敏于言,点子也多,但大家认为在性格的深度上差点儿。场里别的公猪都是肉用猪。其中名气最大的要数一只叫吱嘎的小肥猪,他的腮帮子挺圆挺圆的,眼珠子忽闪忽闪的,动作敏捷,嗓子特尖。他的口才十分了得,每当他力图证明某一个很难说清楚的论点时,其习惯性动作就是身子跳来跳去,尾巴摆个不停,不知为什么这一招很有说服力。别的动物谈起吱嘎来,认为他有本领把黑的说成白的。

 

这三口猪把老少校的教导阐发成为一套完整的思想体系,他们名之曰动物主义。每周有几个夜晚,等琼斯先生入睡后,他们就在谷仓里秘密集会,向其他动物宣讲动物主义的原理。起初他们遭遇的态度颇有些愚顽和冷漠。某些动物居然谈到有义务忠于琼斯先生(他们还称呼他“东家”),或者说出一些极其幼稚的话,诸如“我们是琼斯先生养活的,要是他死了,我们就得饿死”云云。有的动物提出过这样一些问题,例如:“我们为什么要关心我们死后发生的事?”或者“既然造反反正要发生,那么我们为不为它出力又有什么差别?”为了让他们明白凡此种种都有悖于动物主义的精神,三口公猪可费了好大力气。一些最最愚蠢的问题都是那匹白母马莫丽提出来的。她向雪球提的第一个问题是:“造反过后还有没有方糖?”

 

“没有,”雪球说得毫不含糊。“我们这个场里没有制糖的设备。再说,你并不需要糖。你所需要的燕麦和草料,你都会有的。”

 

“那么,我还可不可以在我的鬃毛上扎缎带?”莫丽问。

 

“同志,”雪球说,“你如此念念不忘的那些缎带,其实是当奴隶的标志。你难道不懂得,自由的价值要高于缎带吗?”

 

莫丽表示同意,但听起来并不十分信服。

 

公猪们还针对驯化了的乌鸦摩西散布的种种谣言开展了更为艰苦的斗争。摩西是琼斯先生特别钟爱的宠物,专门刺探消息,搬弄是非,但他又有一等巧舌如簧的说嘴功夫。他声称知道有一个叫做糖果山的神秘之乡,所有的动物死后都会到那儿去。据摩西说,它位于天上云层后面一点儿的某个地方。在糖果山,每周有七个星期日,苜蓿一年到头都是当令时鲜。方块儿糖和亚麻籽饼全长在树篱上。动物们厌恶摩西,因为他尽说瞎话不干活,可是有些动物相信真有糖果山,三口公猪不得不费好多好多唇舌去说服他们明白,世上根本没有这样的地方。

 

三口公猪最忠实的信徒当数那两匹拉套的马——拳击手和紫苜蓿。这二位遇事总要费极大的劲儿琢磨透了才行,不过一旦认定三口公猪是他们的老师,那么,凡是向他们讲解的内容,他俩都能消化吸收,然后再用简单的道理传达到其他动物那儿。两匹马参加谷仓的秘密集会从不缺席,而且每次集会结束时必唱的《英格兰的生灵》,照例由他俩领唱。

 

不料形势的发展却会是这样:造反竟然实现了,而且比任谁预期的提前了许多,也容易得多。过去好多年里头,琼斯先生虽说是个啬刻的东家,总还算得上一位能干的农场主,可是近来却流年不利。他在一场官司中输了钱以后,变得非常沮丧,而且纵酒无度。有一段日子他会整天懒洋洋地坐在厨房内他那把十八世纪的细骨靠椅里翻翻报纸,喝喝酒,偶尔给摩西喂点儿蘸了啤酒的面包皮。他雇用的员工无所事事,居心不良,田里长满杂草,圈棚厩舍漏雨失修,树篱久疏整剪,动物得不到足够的饲料。

 

六月来临,秣草差不多可以开镰收割了。在施洗约翰节(6月24日)前夕的仲夏夜,那天是星期六,琼斯先生去了趟维林敦,在红狮酒吧喝得烂醉,直至星期天中午才回来。雇工们大清早给母牛挤了奶,便出外打野兔去了,压根儿没给动物们喂饲料。琼斯先生一回来,马上到起居室沙发上睡觉去了,用一张《世界新闻报》兜脸一盖。所以,直至黄昏时分,动物们尚未有人喂过。最后,他们饿得实在受不了,一头母牛用角顶开了饲料棚的门,于是,所有的牲口开始自行从料箱里取食。恰恰在这个当口儿,琼斯先生醒了。转眼间,他和他的四名雇工已经手持鞭子来到饲料棚,不看左右前后,劈劈啪啪就是一阵胡抽乱打。对于原本一直挨饿的牲口们来说,是可忍,孰不可忍?尽管事先没有制定任何计划,牲口们竟全体一致向施虐的人们猛冲过去。琼斯和他的几名雇工,突然发现自己遭到来自四面八方的头牴脚踹。局面已完全不在琼斯他们的掌控之中。以前他们从未见到动物有过如此行为,他们对牲口的一贯做法就是任意抽鞭子、施虐待,这些牲口此番突如其来的暴动,把他们吓得差点儿神经错乱。仅仅过了一小会儿,琼斯他们就放弃了进行自卫的尝试,溜之大吉。一分钟后,他们五人全都沿着通往大路的马车道拼命奔逃,而牲口们却在后面乘胜追击。

 

琼斯太太从卧室的窗里望出去,正好看到所发生的这一幕,赶紧把少数几件细软扔进一个毯制手提包,从另一条通道溜出农场。摩西跳离了栖木架,张开翅膀跟在她后面呱呱大声乱叫。与此同时,动物们已把琼斯和他的雇工们撵上了大路,并且把共有五道闩的大门轰然关上。就这样,几乎没等到他们弄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造反就已经大功告成:琼斯被扫地出门,庄园农场是动物们的了。

 

最初几分钟,动物们简直无法相信他们的运气会这样好。他们的第一个行动是全体出动沿着农场的地界绕场奔跑,仿佛要完全肯定再也没有一个人躲在场内的什么地方;然后他们又跑回农场的居住区,把可恨的琼斯统治遗留下来的一切痕迹统统扫除干净。马厩尽头的挽具房被撞开;马嚼子、鼻环、狗链、琼斯先生过去常用来阉割猪羊的那些凶残的刀子,一股脑儿全给抛到井下去。缰绳、笼头、眼罩、固定在头上套住鼻子的饲料袋(非常有损牲口的尊严),被扔进点燃在院子里的垃圾堆。鞭子的下场也一样。当动物们看到鞭子在火焰中燃烧起来时,全都高兴得又蹦又跳。逢到赶集的日子通常扎在马鬃毛和马尾巴上的缎带,也被雪球扔进了火堆。

 

“缎带和衣服一样,”他说,“应当被视为人类的标志。所有的动物都应当一丝不挂。”

 

拳击手一听到这话,便摘下他夏天戴着防苍蝇钻进耳朵的一顶小草帽,把它跟其他东西一样扔到火堆上去。

 

不多一会儿工夫,动物们已把会令他们想起琼斯先生的一切东西全部消灭。接下来拿破仑带领大家回到饲料棚,给每一头牲口发放双份谷物饲料,给每一条狗两块饼干。于是他们把《英格兰的生灵》从头至尾连唱七遍,然后安定下来准备就寝。这一宿他们睡得真是舒坦,那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

 

但是他们照例在黎明时分就醒来,突然想起了已经发生的盛大喜事,所有的牲口一齐跑出去奔到牧场上。沿牧场往前不远处有一个小山丘,从那儿能把大半座农场尽收眼底。牲口们冲到山丘顶上,在明净的晨光中环视四周。没错儿,周围他们所能看到的一切——都是他们的了!怀着这个想法带来的狂喜,他们绕着山丘一圈又一圈奔腾雀跃,不时向空中猛蹿猛跳,以宣泄汹涌澎湃的兴奋心潮。他们在朝露中打滚,把夏天甘美的牧草嫩尖咬下来塞满一嘴又一嘴,踢起地上的一块块黑土,狠狠地嗅着那股浓郁的芳香。然后他们把整个农场巡视一遍,满怀无言的深情对耕地、草料田、果园、池塘、小树丛一一加以纵览。好像此前他们从未见过眼前这一切,直到现在还难以相信这些都是他们自己的财产。

 

接下来他们排成单行返回农场居住区,可是到了农场主的住宅外面,却逡巡不前不做声了。这所房屋也已归他们所有,但是他们害怕到里边去。过了一会儿,雪球和拿破仑还是用肩胛把门顶开,于是动物们一个个成纵行走进去,步子迈得极其小心,生怕惊动什么似的。他们踮着脚从一间屋子走到另一间屋子,说话的声音不敢高过耳语,用敬畏的目光直盯着这些难以置信的奢华排场,包括床上的羽绒被褥、梳妆镜、马鬃沙发、布鲁塞尔地毯、起居室壁炉架上方墙上维多利亚女王的石印画像。他们才下楼梯,便发觉莫丽不见了。有些动物回到楼上去寻找,发现她落在后面最漂亮的一间卧室内。她从琼斯太太的梳妆台上拿了一条蓝色缎带,正把它举到自己肩旁对镜比划着,那副顾影自怜的丑态要多蠢有多蠢。动物们给了她一顿尖厉的抢白之后走了出来。挂在厨房里的几只火腿被拿出去,准备好生埋掉。洗碗间里那桶啤酒让拳击手踢了一蹄子给凿破了。除此以外,宅内的东西连碰也没碰过。一项决议当场就获得一致通过,那就是:农场主的住宅将保留下来作为纪念馆。大家同意任何动物永远不可住在里边。

 

动物们各自吃了早餐,然后雪球和拿破仑再次把大家召集到一起。

 

“同志们,”雪球说,“现在才六点半,我们将要干上长长的一整天。今天我们开始收获草料。但是另外有一件事必须首先予以关注。”

 

此时猪头头们才透露,过去三个月他们通过自学一本旧的拼音课本学会了读和写,那课本原先属于琼斯先生的孩子们,刚才给扔到垃圾堆上烧了。拿破仑打发手下弄来几桶黑漆和白漆,自己领头朝着通向大路的五闩大门走去。于是,由雪球(因为雪球的字写得最棒)用前蹄的两个膝关节夹起一把刷子,把大门最上端一道闩上的“庄园农场”几个字涂掉,改漆为“动物农场”。从今往后,农场就用这个名儿。完了以后,大伙回到农场居住区,雪球和拿破仑派手下去搬来一架梯子,把它靠在大谷仓一端的外墙上。猪头头们解释道,通过过去三个月的学习,他们已成功地把动物主义的原理精简为《七诫》。这七条戒律现在就要题在墙上;它们将构成一部不可变更的法典,动物农场全体动物往后的生活必须永远以这部法典为准绳。雪球颇费了些周折才爬上去(因为一口猪要在一架梯子上保持平衡可不是件容易事儿),接着开始工作,由吱嘎提着油漆桶扒在稍低几磴处。戒律用白漆大字母写在涂过柏油的墙上,从三十码以外也看得清楚。上面写的是:

 

七 诫

 

1.凡用两条腿行走的都是敌人。

 

2.凡用四条腿行走或长翅膀的,都是朋友。

 

3.凡动物都不可穿衣服。

 

4.凡动物都不可睡床铺。

 

5.凡动物都不可饮酒。

 

6.凡动物都不可杀任何别的动物。

 

7.凡动物一律平等。

 

全文写得非常工整,只是friend(朋友)一词写成了freind,还有一个S写反了变成,此外的拼写全部正确。雪球把全文大声朗读一遍,是给其他动物听的。所有动物频频点头表示完全赞同,其中最聪明的几位立即开始默诵《七诫》。

 

“现在,同志们,”雪球扔下漆刷喊道,“向草料田,出发!我们一定要比琼斯他们收割得更快,这是我们荣誉攸关的一件大事。”

 

有三头母牛先前一段时间看起来已经很不好受,此刻索性哞哞大叫起来。她们已有二十四小时没挤过奶,她们的乳房都快胀破了。稍加考虑后,猪头头们让手下取几只奶桶来,十分成功地为她们挤了奶——敢情猪爪子干这活儿倒是挺好使。很快,五桶冒着泡沫的高脂牛奶已经放在那儿,好多动物瞅着它们,对之怀有浓厚的兴趣。

 

“所有这些牛奶会怎么处置?”有一位问。

 

“琼斯有时候会把它们掺一些到我们的饲料里去,”一只母鸡说。

 

“同志们,先别管牛奶!”拿破仑喊道,同时挺身而出站到奶桶前面。“这事会得到妥善处置的。眼下收割更重要。由雪球同志先领头出发。我过一会儿就跟上来。同志们,前进!草料正等着呢。”

 

于是动物们整队前往草料田开始收割。到傍晚他们回来时,发现牛奶已经不见了。

 

 

 

 

 

第三章

 

他们为了把草料收割起来,真不知干得有多辛苦,流了多少汗!但他们的努力还是有了回报,因为收获取得很大成功,甚至大过他们的希望。

 

有时候工作很是费劲;工具都是为人而不是为动物设计的,动物不会使用要求靠两条后腿站着操作的任何工具,这是一大障碍。不过猪非常聪明,他们总能想出办法来绕过每一道难关。至于说到马,他们对每一寸土地都了如指掌,实际上对割草和耙地这些事儿,远比琼斯和他的雇工们在行。猪其实并不干活,只是指挥和监督其他动物。凭借超群的知识,他们自然会充任领导者的角色。拳击手和紫苜蓿自己套上割草机或马拉耙(嚼子和缰绳如今当然用不着了),踏着沉稳的步伐在地里绕来绕去,由一头猪在后面一边走,一边视不同情况吆喝“驾,加油,同志!”或者“吁,退后,同志!”每一只动物,包括最不起眼的在内,都参与翻草、捡草之类的活儿。就连鸡和鸭也整天在太阳下来回奔忙,用他们的嘴衔可怜的几小把干草。最终他们完成了这次收割,比琼斯和他的雇工们通常所需的时间少了两天。此外,这还是农场历来取得的最大最大一次丰收。浪费可以说一点儿都没有;鸡和鸭眼尖,哪怕落下一根草也会捡起来。农场的无论哪只动物,甚至没有偷吃过一口草。

 

整个夏天,农场的工作一直有条不紊,运转有如钟表。动物们都很幸福,他们从来无法想像能过得这样开心。每一口食物都是一份实实在在的快乐,就由于如今这真正是他们自己的食物,而不是由抠门的东家布施给他们的。自从毫无价值、只会当寄生虫的人们给轰走以后,每一只动物都有了更多吃的东西。休闲的时间也更多了,尽管动物们对之还不适应。他们遇到了许多困难——比如到了一年的晚些时候,收获谷物的季节,由于农场没有脱粒机,动物们不得不依老法把谷粒踩下来,靠吹气去壳。不过,猪头头凭借他们的聪明才智,拳击手则仗着其了不起的膂力,总能排除万难。拳击手受到所有动物的爱戴。即使在琼斯时代,他干活就是不怕苦不怕累,而现在他看起来更像是三匹马,而不像一匹马。有一些日子农场所有的活似乎全都落在他孔武有力的肩膀上。从早到晚,他总是推呀拉呀,哪儿的活最苦最累,哪儿一定有他。他跟一只小公鸡约定,让小公鸡早晨比为别的动物报晓早半个小时叫醒他,在一天的常规劳动开始之前,先参加一些义务劳动,只要是最需要出力的地方,干什么都行。不论碰到什么难题,不论遭遇什么挫折,他的回答照例就一句话:“我会更加努力工作!”——这已经成了他的格言。

 

与此同时,每一只动物也都各自在从事力所能及的劳动。就以鸡和鸭为例,他们在收获季节靠捡散落的谷粒减少的损失就有一百八十升之多。没有当小偷的,没有为口粮份额发牢骚的,往日里属于生活中家常便饭的吵架、互咬、妒忌等等,几乎已经看不到了。没有旷工的,或者几乎没有。诚然,莫丽早晨素有赖床的坏习惯,还老是以石子硌脚为理由提前收工。而猫的作风又比较独特。不久大家注意到,每当有活要干的时候,却怎么也找不到这只猫。她往往一连好几个小时踪影全无,及至开饭时间或晚上活都干完了,她又重新现身,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似的。但她每次都准备好凿凿有据的托词,而且呜噜呜噜地说得十分动听,任谁也没法不信她的一片好心。驴子老本杰明看上去打从造反以来毫无变化。他还跟琼斯时代一样慢慢腾腾、倔头倔脑地干他自己的活,从不偷懒,可也从不自愿干分外的活。对于造反及其所产生的结果,他不发表任何意见。当被问到既然如今琼斯跑了他是否比以前快乐时,他只说:“驴子的寿命很长。你们中还没有谁见到过一头驴子死掉。”听到如此玄之又玄的回答,别的动物还能说些什么呢?

 

星期日无须工作。早餐比平日晚开一小时,餐后有一项每周无例外地都要举行的仪式。首先是升旗。雪球在挽具房里找到琼斯太太的一块绿色旧桌布,便在上面用白漆画了一只蹄子和一只头角。每个星期日上午,在农场主宅内园中被扯上旗杆的就是这块布。雪球曾解释说,绿色的旗帜代表英格兰的田野,白色的蹄子和头角标志着未来的动物共和国,这个共和国将在人类最终被推翻后兴起。升旗式之后,所有的动物列队进入大谷仓参加一个叫作碰头会的全体大会。接下来这一周的工作将在此做出安排,提出议案,进行讨论。提决议草案的总是猪。别的动物懂得如何投票,可是从来不考虑提出自己的议案。在讨论中表现最积极的无疑是雪球和拿破仑。不过,大家注意到,这二位的意见从来不一致:他俩中不论由谁提出的建议,另一位定然会加以反对。有件事儿已经定了下来,就是把果园后面的一小片牧草地留作过了劳动年龄的动物养老之家——此事本身谁也不会反对,可是在如何确定每一等级的动物退休年龄问题上,照样发生了一场暴风雨般激烈的辩论。碰头会结束时照例唱《英格兰的生灵》,下午是娱乐活动时间。

 

猪们把挽具房腾出来作为他们自己的指挥部。每天晚上,他们在这儿照着他们从农场主宅子里拿来的书本子学习打铁、木工以及其他各种必要的手艺。雪球还忙于发动别的动物参加各种他称之为动物委员会的组织。他干这等事可谓百折不挠,乐此不疲。他为鸡们建立产蛋委员会,为母牛成立清洁尾巴联盟,还搞起了野生同志再教育委员会(其宗旨乃是驯服大老鼠和野兔)、羊毛增白运动,还有许多别的名堂,不一而足,至于组织识字班和写字班还不计在内。就总体而言,这些计划完全归于失败。比方说,驯服野生动物的尝试,几乎立刻垮了台。他们的行为和过去一模一样,当他们得到宽厚对待时,反而觉得有机可乘。猫参加了再教育委员会,几天内表现得非常积极。一天,她被看见正蹲在屋顶上向几只燕子说话(燕子们所处的位置刚刚在猫够不着的地方)。猫对燕子说,如今所有的动物都是同志了,随便哪只燕子只要愿意,都可以走过来待在她的爪子上;然而燕子们依旧保持着他们的距离。

 

不过,识字班和写字班却大获成功。到秋天,农场的每一只动物多多少少也算有了些文化。

 

至于猪,他们已完全掌握了阅读和书写。狗们阅读的成绩也相当不错,只是他们除了《七诫》,对于念任何别的东西一概不感兴趣。母山羊慕莉尔某些东西能念得比狗还好,傍晚时分往往把她从垃圾堆上发现的报纸残片拿来念给其他动物听。本杰明阅读的本领并不比任何一头猪差,但从不进一步锻炼他的才干。他说,据他所知,根本没有什么值得阅读的东西。紫苜蓿认得所有的字母,就是不会把字母拼成单词。拳击手才学到D,往后就迈不过去了。他会用他的大蹄子在尘土地上勾勒出A,B,C,D,然后站在那儿直勾勾地盯着它们,两耳往后一抿,时而抖一下他的额毛,拼命在想下面的字母,可是怎么也想不起来。的确,有那么几回,他也学着认E,F,G,H,但是等到他把那几个字母认下来了,却发现他把A,B,C,D给忘了。最后他决定权且先把头四个字母记牢,并且每天总要写上一两遍以期常记常新。莫丽除了构成她自己名字的几个字母以外,拒绝再学习任何东西。她会用一些细枝丫把那几个字母整齐地一一摆出来,再用几朵花儿稍稍加以装饰,然后绕着它们转圈儿欣赏,越看越觉得美。

 

农场里的其他动物,都没能走得比A更远。另外还发现,像羊、鸡、鸭这些比较笨的动物,没法儿把《七诫》全记住。经过深思熟虑,雪球宣布《七诫》其实可以压缩为一句格言:“四条腿好,两条腿坏。”他说,这句格言包括了动物主义的精髓实质。无论谁彻底掌握了它,便能保证不受人类的影响。禽类首先提出反对,因为他们好像也是两条腿,但雪球向他们证明并非如此。

 

“同志们,”他说,“禽类的翅膀是主要起推进作用的器官,而不是主要起操控作用的器官,所以应当被看作是腿。人的区别性标志是手,人正是用它来干一切坏事的。”

 

禽类听不懂雪球那些冗长拗口的词语,但是接受了他的解释,于是所有那些较卑微的动物下力气背起新格言来。四条腿好,两条腿坏,被题写在谷仓一端的外墙上,既高于《七诫》,而且字体更大。绵羊们一旦把这条新格言背下来后,对它激发起一种强烈的爱,往往在牧草地上一躺下,便全都咩咩地叫起来:“四条腿好,两条腿坏!四条腿好,两条腿坏!”一连会叫上好几个小时,丝毫不感到厌烦。

 

拿破仑对雪球搞起来的各种委员会不感兴趣。他说抓小动物的教育比抓已经长大的动物的任何工作更为重要。偏巧杰茜和蓝铃铛在收割草料后不久便双双生了小狗,她俩共产下九只壮仔。小狗仔刚一断奶,拿破仑就把他们从母亲身边带走,说他要对他们的教育负责。他把小狗们弄到只能从挽具房一架梯子爬上去的一个阁楼里,对外界瞒得紧紧的,使农场的其他动物很快把小狗的存在这一茬给忘了。

 

牛奶不知去向之谜不久便告澄清。牛奶每天都给掺进了猪食。早苹果这会儿正在成熟,果园草坪上已散落着被风吹下的果实。动物们早就摆出一副这些苹果当然应由大家均分的架势;然而某一天有命令传来,说吹落的苹果必须收集起来送到挽具房去给猪们享用。某些别的动物于是对此做出咕咕哝哝的反应,但不起作用。在这一点上,所有的猪态度完全一致,甚至雪球和拿破仑亦然如此。吱嘎被派去向其他动物作必要的解释工作。

 

“同志们!”吱嘎尖声喊道。“难道你们认为,我们猪这样做是自私自利和享受特权的一种表现?我希望你们不这样想。我们有许多同志其实讨厌牛奶和苹果。我自己就讨厌它们。我们食用这些东西的唯一目的就是保持我们的身体健康。牛奶和苹果(同志们,这都是经科学证明了的)含有一口猪保持身体健康不可或缺的物质。我们猪是脑力劳动者。本农场的整个管理组织部门全都依靠我们。我们白天黑夜都在守护着你们的福祉。正是为了你们,我们才喝那些牛奶,吃那些苹果。要是我们这些猪无法恪尽厥责,你们可知道会发生什么?琼斯将会回来!是的,琼斯将会回来!同志们,想必……”吱嘎几乎在用恳求的语调呼吁,同时身子跳来跳去,尾巴摇个不停,“……想必你们当中没有谁愿意看到琼斯回来吧?”

 

如果说在某件事情上动物们的态度毫无争议的话,那就是他们都不愿意琼斯回来。如果问题以这样的角度摆到他们面前,那么,动物们再也无话可说了。让猪们保持良好的健康状态,其重要性是再显而易见不过的了。于是,大家无须继续争论便同意,让牛奶和被风吹落的苹果(再加上成熟苹果收成中的大头),归猪们独享。



本文来自:种草鹅

链接网址:http://www.zhongcaoe.com/article-596-1.html

分享:

欢迎加入千人高权重网站友链交换群

评论